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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士上哭泣的婦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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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林鹿



坐灰狗長途巴士去三藩市要六個小時。節假日期間,大巴士晚點了,要多等一個小時。坐大巴士的人,一般都是沒有車的人,也就是美國的下層人,老人、黑人居多。

巴士站和飛機場的氣氛有所不同。候車室等車時,一個穿紅色衣服的中年女人在打電話,她大聲哭著,使我注意到她。她說話跟吵架似的,讓我有些難為情。她在哭著說什麼,我倒真聽不懂,似乎是廣東話。

上車時看見她坐在第二排。我沒有再往前,就坐在她的旁邊。她起身,讓我進裡面的位子,我坐下了,她繼續在哭著。我想表達關切。可是我擔心,我該怎樣開始?問什麼呢?她會怎樣反應?

在美國,遇見一個中國人,她在哭,我什麼也不問,也不理她,我是鐵石心腸嗎?我開始低聲唱歌,那是我的禱告,求主給我一些勇氣。

差不多40分鐘過去了。我突然擔心她會不會很快下車,我心裡的壓力大到我承受不住。是主在催促我。她若下車,我會後悔,會怪罪自己,而且永遠也無法彌補。為什麼你遇見一個同胞在哭泣,竟然連一聲問候都沒有。這也是主的責備。

我鼓起勇氣問了第一句:「你在哪裡下車呢?」

她說:「SF(三藩市)。」

「你為什麼哭呢?發生什麼事?」

「我的父親去世了。我回去奔喪。」

我簡直沒有想到是這事。當然誰遇到這事都會哭了。

我說,我聽到媽媽病危通知後,淚的閘門也是一下子打開了。人心底裡有個地方,有個開關,是最親的人才能開啟的。她開始問我一些問題,都是關於生命和死亡的大問題,比如:如果人早晚都會離開,那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?年輕時那麼苦,中年那麼累,好不容易到了晚年,什麼都不缺了,卻突然離開了,而且什麼也不能帶走。為什麼這次哭得不像母親去世時那麼傷心呢?

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,就再沒有哭了。「幸虧你和我聊天,我的心情不那麼糟糕了。」她說。她繼續談她的兒子,大兒子18歲後,就不要她的錢了,她不好受。她的邏輯是:孩子用你的錢說明和你還有關係,否則,等她老了,孩子也不會管她。

我笑了,她倒幫著調整我的思維,我的兒子正好相反,總是要錢,我應該高興嗎?

她開中國餐館,老闆娘。她講顧客給小費的事情,很多「鬼子」(我驚訝她這樣稱呼美國白人)本來都給小費,但自從交了中國女人就學會不再給小費了。我聽著也蠻新鮮的。我們談了五個多小時,一直沒有停下。她說她的兩個兒子現在去教堂,吃飯前要謝飯。她去過教堂,喜歡聽,因為沒有受多少教育,所以看不進書,但聽道時,好像腦子一下子特別清醒。這時,她突然想起,有兩次她在高速公路上開車竟然睡著了。醒過來,竟然沒有出事。

我說:「你看,主一直在護衛你、幫助你。一定是你的兩個兒子常常在為你禱告。為什麼我今天遇見你?因為神知道你有需要,我也有需要。主安排我們坐在一輛車上,坐在一排座位。我們能夠有這麼長的時間充分交流。」

她說,她要去教堂,要信耶穌。又問:「但這次喪禮按照基督徒的方式,該怎麼辦呢?我怎麼跟我的哥哥姐姐們解釋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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